杨晨晨蹲在实验楼后墙根,手机屏幕映出她哭花的眼线。生物老师办公室的灯光从百叶窗漏出来,在地上拼出破碎的格子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。口袋里的 U 盘硌着大腿,里面存着周明宇昨天发来的教学视频 —— 他站在讲台上解剖青蛙,白大褂袖口沾着福尔马林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:“晨晨,注意看瓣膜的结构,考试要考。”
下午三点的阳光把她的影子钉在地面,与墙面成 40 度角。晨晨数着地砖缝里的青苔,突然想起高二那年,周明宇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,手里举着绿萝:“植物的向光性告诉我们,阴影里也能找到生长的方向。” 那时她总躲在实验台后看他调显微镜,看阳光爬上他教案上的批注,看他衬衫第二颗纽扣反射的光点 —— 那光点后来常常出现在她偷拍的视频里。

“你在数叶绿体吗?” 有人踢了踢她的帆布鞋。晨晨抬头看见沈括举着相机,镜头盖还没打开。这个常在校园里晃悠的摄影师,上周刚在微蜜圈发了组 “实验室光影”,其中一张拍的是她低头做切片的侧影,被周明宇点赞了。“你的影子快和墙平行了。” 沈括蹲下来,快门声惊飞了墙缝里的麻雀,“生物老师说过,这叫太阳高度角的魔法。”
晨晨突然红了眼眶。三小时前,她抱着作业本闯进办公室,正撞见周明宇把一份转学申请塞进碎纸机。“去北京进修植物学。” 他转身时碰倒了烧杯,碘液在教案上晕出褐色的圈,“晨晨,你看这个像不像年轮?” 她没接话,只盯着他白大褂上别着的钢笔 —— 那是她去年教师节送的,刻着 “光合作用” 四个字。
沈括把她拉进 KFC 时,晨晨的胃正在唱空城计。全家桶的油纸被她攥出褶皱,手指上的番茄酱被舔得干干净净。“要圣代吗?” 沈括推过来一张百元钞,“生物老师说过,甜食能促进血清素分泌。” 晨晨捏着找零回来的硬币,突然想起周明宇总在实验课后塞给她一颗薄荷糖:“提神,免得看教学视频时打瞌睡。”
当沈括提出让她做模特时,晨晨正在给他看手机里的存货:周明宇讲解细胞分裂的视频被她放慢了三倍,背景音乐换成了钢琴曲;他在窗边浇花的侧影被 P 上了光晕,配文是 “我的光合作用”。“就拍组‘实验室的秘密’吧。” 沈括调着光圈,“用你的亲身经历,告诉他们影子也能开花。”
第一组照片拍在标本室。晨晨穿着周明宇的白大褂,手里举着人体骨骼模型,沈括的镜头追着她掠过玻璃柜的指尖 —— 那里陈列着周明宇制作的腊叶标本,每片叶片背面都标着采集日期,最近的一片是上周三,她生日那天。“他总说植物记得一切。” 晨晨摸着标本上的干花,突然在玻璃倒影里看见沈括的相机,“就像这些视频,我以为删掉了,其实都存在云盘里。”
沈括的相机里渐渐装满了她的影子:在显微镜前皱眉的、在标本架间穿梭的、在黑板上默写光合作用公式的。最特别的一张拍在雨夜,晨晨举着周明宇留下的绿萝站在楼门口,雨水顺着叶片滴在她帆布鞋上,沈括用慢门拍出了水流的银线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,连接着她和身后亮着灯的办公室。
“他明天走。” 晨晨把圣代勺子咬得咯吱响。沈括正在修图,屏幕上是她昨天拍的视频:周明宇对着空教室讲植物分类,讲到银杏时突然停住,指尖在讲台上画了个心。“去送他吗?” 沈括放大画面,看见晨晨的影子正投在教室后墙,像株努力向阳的向日葵。
晨晨最终没去车站。她窝在实验室整理周明宇留下的教学笔记,发现每本扉页都夹着她偷拍的照片:有她趴在实验台上睡觉的,有她举着满分试卷傻笑的,最新的一张是她在元旦晚会上跳芭蕾的侧影,背面写着 “我的向光性”。沈括的电话打来时,她正把这些照片扫进 U 盘,窗外的阳光刚好爬上 “光合作用” 钢笔,在墙上映出细小的光斑。
“展览开幕了。” 沈括的声音混着快门声,“最后一张图用了你的视频截图 —— 周老师在讲台上,你在台下记笔记,两个影子在地面连成了爱心。” 晨晨握着钢笔跑到窗边,看见沈括正举着相机对着实验楼,镜头里她的影子正和旗杆的影子慢慢重叠。
后来那组照片得了奖。晨晨在颁奖礼上播放了周明宇的教学视频,当画面切到他说 “阴影也是光的礼物” 时,台下突然响起熟悉的掌声。她转身看见周明宇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盆绿萝,叶片上还沾着北京的尘土。“植物学里有个词叫趋触性。” 他走近时,沈括按下了快门,“就像影子,总会找到相触的方式。”
现在晨晨的云盘里多了个新文件夹,存着沈括拍的视频:她和周明宇在实验室整理标本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身上拼出完整的格子,两个影子在地面纠缠着,像两棵缠绕生长的藤蔓。最末一帧停在周明宇的手覆上她的手背,镜头慢慢拉远,能看见沈括的影子也悄悄凑了过来,三个影子在夕阳里融成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


